給大家舉幾個例子。
第一個例子，大部分民營企業家都是銷售出身，都是商業天才，鼻子一聞就知道哪里有商機。但他們很多都是管理的白癡，會犯最基礎最簡單的錯誤，而且一犯再犯，給自己造成幾千萬幾億甚至幾十億的損失。為什么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商業的天才和管理的白癡？
再舉個例子，商學院的老師創業很少成功，以至于大家都慢慢接受了：為啥你創業不成功，因為我是商學院老師。而且，商學院MBA畢業的學生，創業也極少成功。不要說國內的，全世界最好的商學院畢業的MBA校友里，都很少有什么商業領袖。中國商界很少有什么哈佛商學院、斯坦福商學院畢業的，成大事的，基本沒有。這也是個謎。
第三個例子，到處都是管理學的課程、書籍、各種各樣的文章，但是到底有幾個人學會了管理？管理價值如此之大，值幾十億、上百億，學會了管理能帶來這么多價值，但為什么就沒幾個人用心學？沒有幾個人真正學會？是什么東西在妨礙大家學習管理？
這是我二十多年一直在思考的管理之謎。
管理的困難與微妙
用大家都最熟悉的兩個故事來說明管理的難處和微妙處，大家印象會更深刻一些。
第一個故事也許大家都聽說過。諸葛亮派馬謖去守街亭，馬謖要把軍營扎在山上，副將王平說，對方斷了我們水源怎么辦，馬謖熟讀兵書，說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，我們正好以一當十，奮勇殺敵。結果是自尋死路、自取滅亡。
那么，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是錯的嗎？這句話是從項羽的巨鹿之戰來的。40萬秦軍包圍趙國，項羽帶著三五萬人，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，破釜沉舟，把鍋砸了，把船燒了，只帶了三天的干糧，九戰九勝，大破秦軍。戰斗結束后，各國將領“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視”，從此項羽就奠定西楚霸王的威名。
同樣的一個戰術，為什么對于馬謖是自取滅亡，對于項羽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？人不一樣，環境不一樣，情境不一樣……其中最重要的變量是攻守形式不一樣。項羽是攻，馬謖是守；戰爭的性質也不一樣，三國是狗咬狗，項羽是反抗暴秦；人也不一樣，馬謖是個文職官員，項羽是久經沙場；軍隊不一樣，項羽帶的是江東父子兵，馬謖帶的是老弱病殘的偏師。所有的變量都不一樣，導致了結果的巨大的區別。
可惜兵書不會給你講這些使用條件的區別，你只能自己迅速抓住主要使用條件，而且，更為挑戰的是，這個使用條件成熟程度，你只能自己去判斷，沒任何人能幫你。沒有長期的實踐、長期的經驗，你根本無法判斷。
所以兵書上是有很多類似的自相矛盾的地方。例如，一方面叫你“窮寇勿追，歸師勿遏”，另一方面又告訴你“宜將剩勇追窮寇”；一方面叫你“坐山觀虎斗”，另一方面又告誡你，不能“觀其坐打，步人后塵”。你如果不去抓住主要使用條件的區別，沒有判斷條件是否成熟的能力，你根本沒法上場打仗。
所以，軍事史里有很多例子說明判斷能力的重要性——當時、當地、在線判斷的能力。而不是回去做個調研，google一下，那些都沒用。
舉個例子，共產黨最常用的一招，“圍城打援”，如果你不夠快，人家比你快，就里應外合把你圍在里面了，完全是相反的結果。林彪打仗的指導方針，“四快一慢”，準備、前進、擴大戰果、追擊要快，發起總攻要慢，這都是長期實戰經驗鍛煉出來的，沒有任何東西能取代。
再舉個例子，林彪手下有一員虎將李作鵬，一只眼睛瞎了，人稱李瞎子。遼沈戰役期間，他負責帶領隊伍從阜新南下，在廖耀湘軍團前往營口的路上進行堵截。半路上突然遭遇了敵軍，李作鵬說，敵人就在這里，拉開戰線，馬上決戰。參謀說，我們的使命是往南堵住敵人前往營口的線。李作鵬說，這就是廖耀湘軍團的主力！第二天天亮一看，果然是對方主力。人家問他怎么判斷，他說，我就聽槍炮聲，這么響亮，肯定不是什么雜牌軍，一定是對方主力。他就有這個判斷力。
管理為什么這么難？
為什么管理難？
因為在任何一個情境，你都要在腦海里迅速把所有的變量過一遍，把最重要的幾個拎出來排序，還得賦值，看看重要到什么程度，然后你才有可能做出比較靠譜的決策。而任何管理決策的潛在變量，幾乎是無窮無盡的。
你以為你只是開除一個員工嗎？那個員工可能三個月前和老板一起出差，可能是某個局里領導打電話說要照顧的，可能中間曾經立過功，可能學習潛力其實還不錯……所以，人力資源工作，年輕人很少有做得好的。有25歲的銷售冠軍，但是很少有25歲的HR副總裁。沒有一定的年齡，你不可能有把握這些所有變量的能力，你甚至連這些變量都不知道。管理難，就難在這里。
管理是科學，書上的理論框架誰不會背？三天就能全背出來，沒用。管理是藝術，有煽動力、號召力，這也不是很多人的瓶頸。但是同時，管理是手藝，這個是最難的。你得扎扎實實貼著地面前行，如履薄冰，如臨深淵，把這個事情做好，亞里士多德管這個叫“實踐智慧”：用正確的方式達到正確的目標的能力。
這種能力，實話說，是非常非常貴的。為什么同樣1米72，普通一個人，這個人一個億年薪，那個人2000塊月薪的工作都找不到？就是這個判斷力的區別。而且，這個判斷力往往是直覺，是卡內曼在《思考：快與慢》里說的系統1，不是迅速在腦子里運作一個多元方程，而是一個直覺，長期實踐鍛煉出來的直覺。
所以，學管理，一定要有知識的謙卑，要在事上磨練，要充分實踐。
“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”，這是最高的境界。
今天我給大家講講管理之謎。管理好像誰都懂。賣紅薯的老太婆，也跟你講管理學；看了一本《三國演義》,就來跟你講領導力。但其實，對于我們這些琢磨了二三十年的人來說，管理是一個極大的謎。
